朱利安的手这才松开。他退後半步,拉开两人之间合乎礼数的距离——圣殿男女分区而设,文士与女执事私下交谈已属少见,像刚才那样握住手说话的,换个古板的法利赛人在场,当场就要被斥责「有违妇道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他退得太急,袖口里有样东西滑出来,在石阶上磕出清脆一声响。

        是一只巴掌大的陶瓶,里头装着什麽液体,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澄澈光泽。安娜认得那种陶瓶——抄经室专用的「没药初榨橄榄油」,用来调和松烟墨的,比寻常灯油贵上十倍不止,外院守灯女工用不起这种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朱利安弯腰拾起陶瓶,犹豫了一瞬,然後把它稳稳放在她脚边的灯台基座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抄经室上个月多领了三瓶。」他说这话时语气格外平稳,像在宣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物资清单,「大祭司吩咐分给外院各处添灯用。你这几盏灯的油色太浊,夜里火焰不亮,影响圣殿夜间巡查的视线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添过油的灯——火焰明亮,油色清澄。她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照料灯火是一等一的用心,外院十二盏灯她每天擦三遍、添两次油,从来没让哪一盏在夜里暗过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没戳破他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那就多谢文士大人转交大祭司的恩典。」她弯腰行礼,标准的执事礼数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    朱利安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更紧绷了。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,转身往内院文士廊走去,月白色的袍角在晨风里翻出乾净的弧度。走出七八步,他忽然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——

        「那方细麻布,用完不必还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然後脚步明显加快,转眼消失在白石廊柱的转角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捏着那方还带着他指尖余温的细麻布,愣了好一会儿。黛博拉大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刚从祭司厨房领来的粗麦饼,一双精明的老眼往灯台基座上一扫,看见那瓶没药橄榄油,嘴角抽了抽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哟,抄经室的油都分到外院来了?我当了三十年执事,头一回见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大娘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别问我,我什麽都不知道。」黛博拉把麦饼往她手里一塞,压低嗓门,「不过我可提醒你,那位朱利安文士每天清晨巡查外院的时辰,比日晷还准。风雨无阻,一天不落。我寻思着,圣殿规矩里哪一条写了一等文士须亲自巡查外院灯油?我管了三十年灯,怎麽从来没听说过?」

        安娜咬了一口麦饼,含糊道:「也许是新加的规矩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新加的?」黛博拉嗤笑一声,「那这规矩加得可真是地方——专挑你当值的那排灯台查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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